“我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我愿意做大家批评的靶子！”这是20多年前，北京一场关于中西医结合规划教材编写的论证会上，何清湖抛出的话。
何清湖是我国中西医结合教育的开拓者与领军人物。他牵头构建了湖南中医药大学从中西医结合本科到博士、博士后在内的系统化中西医人才培养体系，曾担任教育部中西医结合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教育工作委员会主任委员，以及教育部中西医临床医学专业虚拟教研室带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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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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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西医结合本科教育快速发展，已办中西医结合本科教育的院校规模不断扩大，许多医学院校、中医院校也逐步开展中西医结合本科教育，但是各校之间在培养模式、课程体系，特别是教学内容方面存在着较大差异，这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中西医结合人才培养质量。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1998年，何清湖被任命为湖南中医学院（现湖南中医药大学）中西医结合系筹建负责人。
彼时的中西医结合教育，是一块“三无”之地：无国家专业目录、无规范教材、无成熟培养模式。最难的是招来的学生心里没底，在一次课上，有学生问何清湖：“老师，我们学的这个专业，将来到底算中医还是西医？”
何清湖没有回避。他看着教室里几十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既不是纯中医，也不是纯西医，你们是中西医结合。这条路现在不好走，但将来一定会有人走得很远。”
话虽如此，办学之路的艰难远超预期。当时全国虽有几所院校试办类似专业，但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课程怎么设？是中医为主还是西医为主？临床实习怎么安排？学生毕业后考什么执业医师？一连串的问号，没有人能给出标准答案。
何清湖的答案是：先干起来。
他带领团队四处取经，立足实际，组织教研室的老师反复研讨课程设置，最终确立了“一体两翼”的培养模式，即“两个基础、一个临床”的课程体系设置，要求系统教授中医基础和西医基础，再把两者融进临床课。这个培养模式适应了我国中西医结合发展的现状和水平，成为全国同行院校中西医结合教育培养模式的范本。
更大的难题在师资。当时能同时讲好中医和西医的教师凤毛麟角，大多数老师要么偏中医、要么偏西医。何清湖于是要求中医背景的授课老师必须补西医课，西医背景的老师必须学中医。他带头每周组织教学研讨，让不同背景的老师互相听课、互相挑刺。
有人劝何清湖别这么折腾：费力不讨好，万一办砸了怎么办？他只回一句：“办砸了是我的事，不办是耽误专业发展的事。专业等不起。”
于是，何清湖带着团队，从本科到硕士到博士，从学位点到博士后流动站，一步一个脚印，把中西医结合的培养体系搭了起来。2006年，在何清湖的带领下，湖南中医药大学中西医结合学院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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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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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湖深知，专业要立得住，得有规范，得有教材，得有名分。然而当时的业界对中西医结合的反对声不绝于耳——部分老中医斥为“不中不西，不是东西”，西医专家质疑其科学性，连一些同行也觉得“结合”是笔糊涂账。
湖南人“敢为人先”的血性促使何清湖站了出来，这才有了后来北京论证会上那句：“我愿意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愿意做大家批评的靶子！现在连批评的对象都没有，总得有人先把东西做出来。”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了。
2005年，以何清湖为总协调人，凝聚全国40多所医药院校和中医药院校200余名中西医结合专家心血的我国第１版中西医结合规划教材正式编纂出版，这是中西医结合高等本科教育事业发展过程中具有里程碑式意义的事件，标志着中西医结合教育由零散走向规范。
2012 年教育部第四次修订本科专业目录时，明确把“中西医临床医学”作为国家教育本科专业。何清湖执笔中西医临床医学专业目录的制定，并参与了最后的审定工作。这成为中西医结合教育发展的“加速器”，让人才培养进入“快车道”。如今，全国已有50多所院校被批准开设中西医临床医学专业，中西医结合相关知识体系以及教学师资已较为完备。
30多年来，何清湖培养的中西医结合人才“直接间接加起来近万人”。他的学生遍布全国，一代代“中西医结合人”正走向临床、科研、教学一线。
回望何清湖中西医结合教育的奋斗历程，他的教育家情怀令人印象深刻。他说爱是一切教育的源泉。老师要有“点蜡烛”精神，“每个学生心中都有一根蜡烛，老师的责任不只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更是点燃学生心中的光”。
这是“点燃”学生心中的希望，也是“点燃”他们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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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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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生与同事眼里，何清湖是一个非常自信的人。
这份自信的底气，源于他30余年的学术积淀，更源于他早年打下的扎实的文献学功底。
1987年，学习中医多年的何清湖成为著名中医学家李聪甫的硕士研究生。硕士攻读期间，他系统研习中医各家学说与内科，此后又攻读上海中医药大学中医外科学博士。硕士、博士的科班训练，让他对中医的理论体系与临床实践有了更深入的理解。读博期间，彼时二十来岁的何清湖参与主编了《传世藏书（子库 ·医部）》与《中华医书集成》等国家重大中医文献整理工程，为中医文献信息研究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正是中医文献学研究的训练，让何清湖养成了“溯源求本”的治学习惯。他常说：“搞文献的人，看问题不会只看表面。你要知道一个理论怎么来的，一个方子怎么变的，才能在今天的教育里讲清楚、说明白。”正是这种对“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的追求，让他在面对中西医结合教育这一全新领域时，能够迅速抓住本质，提出“病证结合，优势互补，求同存异”的十二字原则。
回望中西医结合教育30 余年的发展历程，从无到有，从边缘到主流，走过的每一步都刻着何清湖的影子，他被业界称为中西医结合高等教育的开拓者、践行者。但他总摆摆手，说：“这是时代的选择，是一代人的共同事业。我只是恰好在那个位置，做了该做的事。”
这就是何清湖：既有湖湘士子的风骨，敢为人先，锐意进取；又有教育家的情怀，甘为人梯，润物无声。他用30 余年的拓荒与坚守，为中西医结合教育辟出一条大道，让后来者走得更加坚实、更有方向。
对话
湖南政协融媒：20世纪90年代，很多人对中西医结合教育都还存疑，您当时才30多岁，为什么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何清湖：这股劲儿跟我们湖南人骨子里“敢为人先”的基因有关。在北京开会时，大家为要不要编一套全国统一的中西医结合教材争论不休，很多人觉得这事儿太难了，争议太大。我当时就站起来说：我愿意做这个“靶子”，请大家来批评。没有靶子，大家连朝哪儿开枪都不知道。我敢说这个话，也是有底气的。我二十几岁就主编了《中华医书集成》，搞过大型文献整理，别人觉得难的事，我有经验。
湖南政协融媒：当时中西医结合教育最大的争议是什么？您提出的“病证结合，优势互补，求同存异”十二字原则，其核心标准是什么？
何清湖：最大的争议就是有人觉得中西医是两套理论，根本没法结合。我觉得中西医结合关键在于格局和胸怀，不能因为自己不懂对方，就否定结合的可能。我提出中西医结合的十二字原则：病证结合，优势互补，求同存异。病人来看病，如果治这个病中医有优势，就以中医为主，让西医辅助；如果西医更拿手，就中医为辅。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临床疗效最大化。
湖南政协融媒：这套理念要落地，最难的是老师。什么样的老师才算能讲好中西医结合课的优秀老师？
何清湖：我觉得优秀的老师有四个标准：第一是爱，爱学生、爱教育、爱中西医结合这个事业。第二是一桶水与一碗水的关系，老师要先有“一桶水”，有渊博的知识，才能给学生“一碗水”。第三是“点蜡烛”，不能只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还要点燃学生心中的那把火。中西医结合的学生，很多是高分考进来的，他们心中有对未来的期待，老师要把这团火越烧越旺。第四是创新，不能数十年讲老一套，要能跟上时代。所以，真正优秀的中西医结合教育老师，不是照本宣科，而是能把中医、西医两套思维融会贯通，用最生动的方式讲清楚“为什么结合、怎么结合”。
湖南政协融媒：您今年两会提了“中西医结合执业医师学科分化”，这是否意味着，医师在实践中仍面临“内外科能看，但妇科儿科受限”的尴尬？
何清湖：是的，现在我们的二级学科叫“中西医结合临床”，太笼统了。学生毕业后，考主治医师，如果干的是妇科，却没地方考“中西医结合妇科”，只能去考中医妇科或西医妇科，这跟他的执业范围对不上。根本问题在于，学科构建滞后于临床实践和医学教育。教育上，研究生阶段早就分方向了，有搞男科的，有搞肿瘤的。但学科体系没跟上，导致职称晋升、专科考试都遇到障碍。解决这个问题，既要行政层面推动学科细分，也要教育层面更早介入专科思维培养。
湖南政协融媒：您提倡的“点蜡烛精神”，在AI时代，学生心中的“蜡烛”和三十年前有什么不同？
何清湖：三十年前，信息匮乏，学生渴望知识，老师要点燃他们对这个专业的好奇心。现在信息爆炸，AI能给你无数答案，学生反而容易被信息淹没，失去主动思考的动力。所以，现在“点蜡烛”更重要，但方式要变。我们要教会学生主动学习、积极学习、创造性学习，让他们学会在AI的辅助下，提出更有价值的问题，而不是被动接受答案。医学不仅是知识，更是人文关怀和综合判断，这些是 AI 替代不了的。我们要点燃的，是学生面对复杂临床问题时，那种独立思考和探索的火种。
湖南政协融媒：您不仅深耕中西医结合，还跨界做“中医+”，这种“跨界”思维从何而来？
何清湖：这和我对“结合”的理解有关。结合本身也是一种方法论。既然中医和西医能结合，那中医与互联网、与人工智能、与大数据为什么不能结合？我现在关注一个做中药饮片智能化的企业，它能把每个产品的原料来源、生产数据都追溯清楚。这就是“中医+大数据”，让传统产业焕发新生。未来，人工智能可以辅助人才培养、临床诊疗和科学研究，但我始终强调，要善于利用，不要过度依赖。它是个好工具，但你不能因此滋生惰性，丢了人文关怀和独立判断。
湖南政协融媒：回望30余年发展历程，您觉得中西医结合教育最大的“未竟之事”是什么？
何清湖：一是学科体系的完善。我们构建中西医结合的知识图谱、学科分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二是认知自信。要充分认识到，中西医结合是国家医疗卫生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实现中医现代化的重要途径，不要自己先矮了三分。三是人才培养体系的完善，从本科到毕业后教育，再到继续教育，包括师资培训、临床基地建设，都要系统化。最后是职业路径的打通，要有医院、有科室、有评价体系，让学生有明确的出路。这些事，都在路上，任重道远。
湖南政协融媒：有一种观点，中西医结合的终极目标是“消灭自己”，未来不再区分中西。您怎么看？
何清湖：这种口号我不太赞同。医学的融合是必然趋势，我认为要坚定不移走中国式卫生与健康发展道路。面对疾病，我们需要“病证结合、优势互补”。就像两口子，再恩爱，也有各自的独立性。结合不是消灭一方，而是让双方在动态中实现更好的协作。医学永远有缺陷，永远在创新。我们要有创新的勇气，也要有稳步推进的定力。最重要的，是保持格局和胸怀，让中西医结合更好地服务人民健康。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吴双江
编辑 | 李戎
美编 | 高杉
来源丨湘声网/湖南政协新闻网最专业股票配资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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